1938年夏历二月中旬,我和刘子云离开鹁鸽楼庄的那一天,当天中午就到达了红埠岭村,八路军第四支队三中队驻扎在此地。三中队的战士大都是莱芜人,特别是参加和尚洞起义的鹁鸽楼庄的战士们见了我们非常高兴,我被分配到三中队。那时,战士们穿的全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棉衣,没有军装发,也没有枪,但是个个意气风发。从这天起,我加入到八路军的革命队伍中,我终于当上了八路军。
     1938年初日寇急于南进,抢占我城镇、铁路交通线,敌后的广大乡村地区,日寇尚顾不上回师“清剿”,国民党军队溃逃后有些地方呈现出真空状态,为共产党和八路军的发展、壮大提供了有利时机。为此山东省委决定将现有力量分为两部分行动。由洪涛司令员、林浩政委率一、三、四中队,又称一大队,北上到莱芜、博山、泰安等地区活动;其他二、五、七中队,又称二大队,由副司令赵杰、政委黎玉率领在新泰、蒙阴、泗水、宁阳等地活动,打击敌伪、动员群众。
     三中队沿着新泰的雁门关到达莱芜的颜庄一带,进而到对仙门、红埠岭驻扎。八路军到了莱芜,这是振奋人心的大事情,特别是那些起义者的家属是多么激动和高兴呵!当时新的政权尚未建立,也没有根据地,上级部门也不可能发什么给养,所以部队每天的吃饭、供应就成了天天要考虑算计的问题,当时只能靠一些支持我党、又比较富裕的开明人士捐助。晚上无房可住,只能分散住到老百姓家,用谷草铺地,找块光滑的石头当枕头。虽然艰苦,谁也没有怨言,心里考虑的是如何当好游击队员和日本鬼子作战。
     莱芜的大白菜很有名,但时届春天,数量不多了,部队集中驻扎,一时不可能调集许多,部队就以煮咸花生、黄豆代菜。人多菜少,在有些班一级单位还定有吃菜的“规矩”,大家围着菜盆,伸着胳臂一次只准夹一粒,此事传为笑谈。为解决部队的供应,从徂徕山起义一开始便设立了“经理部”(即后勤部),由热情负责、不辞劳苦的马馥塘任主任,以后又增加了常树林、薛竹宣、张耀辉等人。这些人文化高,有交际能力,善于讲明道理,能获得地方的支持,多次募集到米粮,人称募集队,又开玩笑称他们为“母鸡队”。当募集到物品时就问:这回下了多少蛋?他们不仅募集口粮,还要解决部队的建设、枪支弹药的供给。所有募集到的物品,都要给对方开具盖有八路军四支队关防和司令、政委名字的字据。如果现在能够找到这些字据,那将是珍贵的历史文物了。经理部的同志们很辛苦,要多走路、多说话,外出时会遇到国民党地方官员、秦启荣部的纠缠、阻挠、打骂,甚至扣压。马馥塘主任曾亲口和我说过遭到秦启荣部队打骂和扣留的事情,对方指挥者竟是他的老同学。马主任质问道:你这位老同学,真太不够朋友了。对方说,谁叫你是共产党呢。募集的纸币钱财数量很少,因为日军侵略战争开始后,本来就很脆弱的商业贸易受到严重摧残,货币流通量大大减少,不少有钱的人家把仅有的货币埋入地下,以待来日。
     人民的抗日热情不只是向部队供粮供物,更重要的是许多青年自愿参军,有的还自带枪支,三五个好友结伙而来。二三月间,三中队驻扎在莱城西南的王家庄子,经常有青年前来投军。一天,又来了几个青年,其中一人情绪不高。连队负责人问他是否自愿参军?是否在家和老婆吵架后跑来的?如果是这样,就不便收留。如此一问,那位青年有些羞怒,一气之下走了,负责人也没有挽留。上级领导发现后指出此事处理有错,抗日初期,正是动员参军、扩大队伍的时机,及时给予了纠正。由于部队人数迅速增加,本来就人多枪少的情况更加突出了,平时倒还可以,只是在行军经过村庄时脸上不光彩。我曾把高粱秆截短,装进子弹袋,涨鼓鼓的,还真能骗人。部队的武器五花八门,质量也差。“土压五”步枪子弹不能入膛,或打一枪就卡壳;有好多“七九”子弹过不了“制弹机”的关,闫锡山造的枪既笨又重,我背过这样的冲锋枪几个月,重得要命;其它还有俄式的“九连蹬”(铅弹头)和德国的水连珠等;韩复榘兵工厂制造的手榴弹质量很不好,有的不响,有的只炸成两半,被戏称“南瓜两分”,这就使人对手榴弹的危险性失去警惕,有个战士用手榴弹当榔头,往墙上砸钉子,结果手榴弹爆炸,战士当场被炸身亡。还有的战士用枪互相打闹着玩,没想到子弹已经上膛,结果射中了自己的战友。根据发生的问题,部队很快进行了教育,作出若干规定,可是已经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从徂徕山起义开始,我们八路军就遭到国民党顽固派秦启荣及其他反动分子的阻挠和破坏。秦启荣是国民党军委别动队第五纵队省级司令,在山东各地有大大小小的司令和地方反动分子相互纠合,奉行蒋介石“剿共第一”的方针,鼓吹反共,妄图把八路军赶出山东。他们限制我方粮食供应,扣押我方人员,对其侮辱、毒打,甚至活埋枪杀。我方与其交涉,他们则拒不认账,及至人证、物证俱全,便又诡称是“误会”。对此我军忍无可忍,只能奋起反击。1938年二月下旬,由赵杰副司令指挥的二大队即二、五、七中队一举解放了莱芜城,活捉了敌县长谭远村和景大麻子(水北镇的一个反动地主),但是,我们却没有及时委派自己的县长,仅派了几个人组成一个八路军办事处。等到国民党利用政权机构对我进行破坏时,我方已不可能再派出县长了。事后不久,在和一团政委景晓村交谈时,我曾问起此事,他说,当时并没有认识到政权的重要性,只想着有军队就行了。还有的人说,咱们共产党不做官。此战之后,顽固派的气焰虽有所收敛,但仍不死心,在一些区乡,未来得及逃跑的国民党前政权人员,摇身一变,挂起某某地方政府的牌子,利用老百姓的正统观念,操纵群众,给我军制造麻烦。
     在解放莱芜城后的三月下旬,在莱城南关八路军召开了庆祝大会,四支队一、二大队的同志和不少群众参加了大会。这个会开得庄严隆重,又轻松活泼,林浩政委讲话后,支队政治部的赵新、汪瑜等女同志演唱了歌曲,那是用红军时代怀念井冈山歌曲的曲调,填上歌颂徂徕山起义的歌词,记得第一段是:“啊!记得我们队伍发源在那徂徕山上,现在我们心里老是想着它、想着它……”下面还有几段,主要说八路军的壮大、战绩鼓舞人心等等。这首歌新鲜别致,很受欢迎,以后很长时间部队里一直流传着“想着它”的曲调。我参加了一大队演唱的歌颂和尚洞起义的歌曲,歌词由一团政委刘居英创作,歌词分为几段,记得其中有“中华民国廿六年呐,日本强把那莱芜占呐(哎咳吆),腊月初二那一天呐,风大雪多天又寒呐,集合在云台山呐”等等。还有特务连指导员刘春同志用“满江红”曲牌填的歌,“七月初七,日本鬼子打演习,用机枪大炮炸弹向我袭击,发兵占我绥察冀,又来攻我山东山西,各地里奸淫带抢掠,不讲理。同胞们联合起,今日要出口气,应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枪拿枪上火线,组织起来打游击,把日本强盗赶出中国去!”还有一些朗诵、短剧,详情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大会由政治部主任孙陶林主持,他声音洪亮,能吸引人(那时没有扩音设备,连个铁皮喇叭都没有)。林浩政委用他的胶东口音当场介绍说,他就是有名的孙大炮,在北平打得很响呵!三月底天气已转暖,但是林政委在白天也不敢脱下那件破旧的黑呢子大衣,嘴上长着一指长的小胡子。孙主任随即开玩笑地向大家说,林政委为什么脱不下这件大衣呢?那是为了遮盖被磨破的裤子。他的胡子长得这么长,是因为他说不打倒日本鬼子不刮胡子!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虽然是相互戏言,由此可见同志之间的亲密关系非同一般。
     (本文节选自王传彬的长篇回忆录《跨越世纪的回忆》第五章,略作改动。)